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顿悟月明时

[日期:2013-06-28] 来源:作者投稿  作者:杨剑平 [字体: ]


■ 杨剑平

 

在大陆最南端秀丽的边陲重镇——海安,有一座两千余年茂林修竹、翠绿欲滴的石莲寺,苏东坡第三次被贬时曾在这里小住。其大雄宝殿门前有一幅楹联:“佛本一乘,根源有别,故说下乘、中乘、上乘、上上乘”、“教育万法、体性无殊,不可取法、舍法、非法、非非法”。当此联映入我的眼帘,便不禁拍手叫绝。没有想到如此偏远地段竟会有如此高水平之人,虽然我不知此联出于何人之手,但我敢断定绝非等闲之辈。大凡学佛之人往往由于水平有限,很易落入法执的窠臼,而产生偏执与傲慢。门派之内的纷争,门派之外的攻伐,甚嚣尘上,令人厌恶不已。而此幅楹联则是在告诫后世学者绝不可得佛法只言片语而妄自尊大,修佛学道且莫死读书,读死书,要探究领悟佛学中的实质精神,不要被“法”所困死。既要钻进去,还要跳出来,才是真正的修道者。

其上联是说佛法本无下乘、中乘、上乘、上上乘不同等级的区别(乘着、车也,喻载运之工具,乃指方法),只是因人的智慧水平不同,理解不同,故而佛为了普渡众生的方便,所以才有了高低不同的多种教法。教内不要有大小乘之争,顿渐之别,密显之纷……教外各派之间不要瞧不起。佛、道、儒三大教派本是一家。一切圣人只是因无为法而有差别罢了。究其宗旨,说的都是一个内容,要洞见自己的真心本性。从自己所有不实,易失的感官追求中解脱出来,达到自己内心空静的永恒幸福中去。不是吗,人世间任何感的幸福感(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)都是暂时的易失的,用佛语来说是虚幻的。并且任何人世间的“幸福”中都存在着对立面的隐患。老子言“祸兮福所倚,福兮祸所伏”,正所谓“乐极生悲、物极必反”。所以人世间的所有幸福都是不圆满的,是有缺憾的。而在空静中悟到了自己的真正本性那种幸福感却是空前绝后的,是人间凡人所永远也体会不到的,用句俗语来讲则是每个细胞中都充满着快乐,而且又无对立面之隐伏。

其二,世人皆处于无明之中,即使科学再发达,对己、对宇宙也都是处在朦胧之中。今天我们人类连一个小世界的太阳系都未能冲破,并对地震、海啸、星球相撞等都是无能为力。所以人类驾驭客观规律的能力是有限的,要想主宰宇宙则必须彻见心性,人类才能真正成为自己的主人,否则永远是大自然的奴隶。

什么叫解脱?即从欲界、从身体感官有限的虚幻的欲望中解脱出来,从蒙昧无明的妄心中解脱出来,也就是忘身忘心,让自己的本心从五蕴中解放出来。先自救,然后再去解救众生。

其下联是说,尽管因人施教,方法多种多样,但在根本理论上是一致的,无差别的。所以学者不要偏执地有所取舍,任何理论方法都是正确的,但也都是相对的、有限的,不究竟的,所以才“非法非非法”。“非法非非法”这是哲学中否定之否定规律在佛经中的应用。更具体一点则应是“是法、非法、非非法”。“是法”是肯定佛所说的每一个理论、每一个方法都是正确的。“非法”则对“是法”的否定,即每一个理论、每一个方法又都是相对的,每一种理论方法都是佛有针对性讲的。在此阶段适用,在下阶段未必能适用,不能死搬硬套教条地到处乱用。“非非法”又是对“非法”的否定,就是说佛法并不是没有一定的方法,而是这种方法理论是无法言说的。所以单纯的肯定,单纯的否定都是不正确的。实际上是让我们辩证地去看待任何方法理论。马克思主义哲学也正是脱胎于此。在《自然辩证法》一书中恩格斯写道:“辩证的思维只有对于人才有可能,并且只对于高级发展阶段的人(佛教徒)。”马克思在1861年给恩格斯的信中也谈到“对我来说真是一件大乐事,他赠送我二卷他所著的《佛陀的宗教》,这是一部很重要的著作”。

修道伊始必须得有一定的理论方法,必须得从有为入手,这是入门打基础。这也便是“是法”。当气机畅通,精气饱满了则又必须从有为中解脱出来,用无为法去修心入空,这便是“非法”。但这个无为法仍是一个法,只不过与有为法一个是“实”,一个是“虚”而已,所以都不是道,都不符合“中道”。要连这一无为法也要去掉方才能进入真正的涅磐正智,即:“非非法”。释迦牟尼在临终时说:“我说法四十九年,其实我啥也没说过,如果有人说我说过什么法那是在诽谤我。”为什么他否定了自己的一切教育行动呢?不是他真正没有说过什么法,而是这“非非法”实在难用语言来表达,用相对的语言是难以表达绝对的道。彻底的明心见性是在“灭受想尽定”中完成的,那是无意识态中的事,这相对的语言概念又怎么能准确表述呢?无奈释迦牟尼最后只得发出“不可说、不可说”的感叹。对绝对真理只能体证,无法言说,故佛学中用“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”来形容。因此,我们要突破具体的“法”的茧壳,去追求佛学的精神实质。禅宗傅大士悟得彻底曰:“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,我无一切心何须一切法。”这是对“非非法”的最好解读。只要你的心真能空静下来,还需要什么“有为”、“无为”法吗?当下即是。

在四禅八定中最后一定乃是“非想非非想定”,这是“想之极致”想蕴几乎已尽,但仍然还有意识存在。这与“非法非非法”是一个原理,都是否定之否定。所以在心的修为中,也逃不脱否定之否定的约束。“想”是我们的思想意识,也乃妄念,这是我们在修道初期所必须具备的,否则我们如何才能学习领悟佛学的实质和修为的方法呢?修佛的前行有为法必须通过妄念才能实现,所以不要一提妄念就紧张害怕,妄念也有其有益的一面。“非想”是当我们有了基础便要让心静定下来,进入空境。但要知道进入空境后,这一空念也是妄念,所以还要除掉,进入到“非非想”!在佛学中“想”属于第六识;“非想”属于第七识;“非非想”属于第八识。要转识成智必须通过“想——非想——非非想”的道路前进。“非非想”有二层意思,第一是连“非想”的念头也不能有。第二层意思是此定并非是一点意识没有,还是有意识的痕迹,只是意识几乎处于停止罢了。即使到了第九识禅定“受想灭尽定”也仍存在有微“我”之念。

佛道的否定之否定修持道路,青原惟信禅师给予了形象的表述:“老僧30年前,未参禅时见山是山,见水是水。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,见山不是山,见水不是水。而今得个休歇处,依然见山只是山,见水只是水。”“见山是山,见水是水”这是对事物的肯定,山就是山,水就是水,分别得清清楚楚,这完全是第六意识中的事。

“见山不是山,见水不是水”这是对上述肯定的否定。此际已进入空境,分别心已无,万事万物本是一源,不分彼此,这是第七识已泯灭转化的结果。

“见山还是山,见水还是水”这是否定之否定,当第八识转成大圆镜智后,万事万物历历映照于心,事来则有,事去则无,但绝不会起心动念了,这与第一阶段的“见山是山,见水是水”是有着本质的不同,看似回归,实则提升进步了!已是两个层次中的事了。佛道“否定之否定”的修证道路,在此处是昭然若揭,最明显不过了。弥勒菩萨在《瑜伽师地论》也谈到三个修证程序:第一,“有觉有观”,身有所受,心有所知。第二,“无觉有观”身体感受不存在,忘我了。但心理意识还有。第三,“无觉无观”,身心受想都不存在了,无我真空了。在观世音法门中也是如此:首先是集万念于一念,听着海涛声而入座。渐渐海涛声听不见了进入空静之中。实际上,这无声和有声都是有相。最终连能听的自性也不存在了,这才是进入了真空境界。故观音菩萨说:“动静二相,了然不生;能所双亡,当体自空。”清朝雍正皇帝说:“如来正法眼藏,教外别传,实有透三关之理,是真语者,是实语者,不妄语者,不诳语者,有志于道之人则须勤参力究,由一而三,步步皆有着落。”相应“肯定、否定、否定之否定”,而有三关之说“初关——重关——牢关”。初关:初见本心,暂见性空,好像在室内从窗孔中望见的天空,相当于初禅。重关:忘我空性已进入恒定,宛如站在院中仰视着天空。相当于四禅。牢关:彻底明心见性,进入了真空境界,犹如站在山巅上远眺浩瀚之宇宙长空。相当于第九次禅定——受想灭尽定。

佛学、道学是人体科学的顶峰,绝非封建迷信,只是目前科学水平有限,人们还未能正确解释罢了。

继续在石莲寺中徘徊,倘佯,在一块巨石上发现了苏轼的一首诗:“水曲山能住,泉清石更奇。眼光波镜洗,心事佛灯知。花果杯中酒,园林画里诗。高僧传妙偈,顿悟月明时。”我不知道寺中高僧传于他什么妙偈,但“顿悟月明时”却正是开悟时的真实境界。什么是“非非法”,“非非想”的境界,顿悟中的空寂光明便是。什么叫开悟?觉悟了自己的本心,体证到了大道便是开悟。这是学佛求道的人们所追求的,开悟了就是人与宇宙真正合一了,“吾既是宇宙,宇宙既是我”,人天统混于一派无限光明中。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,时空界线已打破,无所不知,无所不晓,无所不能,这便是真正的般若正智,也便是佛的境界,仙的境界。

佛法的修持向来有顿渐之分别与争论。有人说上根之人无需渐修,闻一句佛号,看一本经书,便能立地成佛。但我认为没有渐修之量变过程,又何谈顿悟?至于说到上根之人也正如南怀瑾所言“我始终未见过”。我想上根之人也许有之,但实属罕见,当属个案。故释迦牟尼在楞严经中说:“理则顿悟,乘悟并销;事非顿除,因次第尽。”

对理论问题是可立即顿悟,但要想真正在修证上开悟那必须得一步步地,踏踏实实练功,有了量的积累当质变时才会以顿悟的方式出现,所以要想当下即是、立地成佛,那是美好的理想。否则,释迦牟尼就不会耗费19年的苦修才得其大道。人心是自足一切的,但要把五蕴一层层剥去,必需以时日,特别是命功的修为更是一步也马虎不得,色身不能解脱绝对不可能达到无我,心物一元这是真理。所以,在修证佛法的道路上也是必须遵守哲学中质量互变规律的发展形式。万事万物没有渐变,绝对不可能有突变,这是真理。踏踏实实练功,一步一个脚印方是正途。即使是六祖慧能悟后也是需要再去用十几年时间进行修证。

真正顿悟在命功上是必须要做到“脉解心开”,即“心轮”一定要打开。这也是第八识——阿赖耶识法本体的所在之地。在道家则居于中丹田,乃表养圣胎之所。“心轮”打开,其八脉便犹如八瓣莲花一般。故佛教把莲花作为一个吉祥的标志,在每尊佛像下以莲花作为底座。而“心轮”的打开又必须以打通中脉为基础。中脉按印度瑜伽和密宗的说法是犹如麦秆粗细,而在其间仍有一脉名为心识脉,放佛一根五色的细丝线,此乃生命之灵根。打通中脉就极不容易,而打开“心轮”则更为困难,所以谈到顿悟那将是绝非易事,必须要有坚定的命功为前提,方能一窥究竟。

在道家来说,中脉即冲脉,打通中脉称之为“中黄直透”。有个别的所谓密宗权威,大骂道家没有中脉,这实居于狭隘的宗派之见,非真正修道者的品质所为。

根据我的实践体会,要想打通中脉,则必须先打通脊柱中的督脉,然后才能打通脊前身体正中的中脉。从坐姿的感受则是从会阴至百会一气贯通,而从站姿的体会则是从涌泉至会阴,再至百会一线贯穿。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中脉,从足至头居身体之正中主宰一身的阴阳脉,控制着整个生命。我认为不论叫什么名称,这一切都不重要,关键是它的功效。通中脉,通来通去无外是为了进入禅定,在空静中接受宇宙的先天一,而绝不是江湖上的那一套争高竞低,如果真是这样,我真不知某些人学佛学学了一辈子,他们的长进究竟在哪里。

也有的人将顿悟理解为某个练功阶段的进展,即“大悟十几次,小悟千百回”,也有的人将顿悟理解为偶见心性……这类所谓的顿悟实际上是概念的混淆,绝非大道上的顿悟。正如大慧禅师所云:“廓彻大悟,胸中皎然。如百千日月,十方世界一念明了。无一丝毫异想。始得与究竟相应。”憨山禅师也谈到顿悟是“打破八识巢臼,顿翻无明窟穴”,这才是真心的顿悟。

苏东坡的顿悟,也是建立在他长期修佛学道练功的基础上的。无论对动功还是静功,他都有过认真研究与苦练,他说道自己是每夜三更至五更便披衣起而练,“出入息调匀,即闭定口鼻,内观五脏……光明洞彻,入下丹田中”。有了长期渐修苦练的基础,所以,再经高僧指点,他突然便顿悟了,于是产生了一个质的飞跃。

其诗中“水曲山能住”即是写实景,也是写情:我苏轼虽遭贬谪到此蛮夷地段,远离了繁华京城,但我心平如镜,在这石莲山我也能怡然于心,能安心下住,“泉清石更奇”这里的泉水清澈,山石如花,比起京都更是别有一番天地。“眼光波镜洗,心事佛灯知”。我的委屈眼前的海湾水能照知,我的志向佛灯也完全能理解。“花果杯中酒,园林画里诗”一酒解千愁,过去的一切,都让它过去吧,即使在这僻壤里我也很潇洒快乐,“世事一场大梦,人生几度秋凉”,人生只不过一场游戏而已,功名富贵也不过是一场云烟罢了。“高僧传妙偈,顿悟月明时”。这是整个诗的诗魂,我们知道中国的古代传统文化都是文、史、哲、道不分家的。往往是诗中有道,道中有诗,诗道并茂。苏东坡亦不例外。所以在这里他遇到了知己高僧点拨,明白了佛道的真谛,他追寻多少年的真理此刻“顿悟了”,当然,同时也是暗指人生中的顿悟。佛理上的顿悟指的是能见到自性光明时,便是“明心见性”。而人生上把万缘放下当即也是光明一片。万法唯心,一切都在于自己如何认为。苏轼之所以一生三次被贬,可他仍很坚强乐观,毫无颓废消极,可以说这和他修佛学道是分不开的,在佛法中他晓得了人生的真谛。于是他亲手在寺内栽下了两棵铁树以纪念这顿悟的珍贵时刻。历史上很多人感叹人生的无常,常常是如唐朝诗人姚合的诗句一样:“白日西边没,沧波东去流。名虽千古在,身已一生休。”望着夕阳落日,洪波东逝徒发“人生苦短”之悲伤幽情。但苏东坡不一样,人生他顿悟了,“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。”他即不堕入李白的“且乐生前一杯酒,何须身后千载名”的颓废心态。也不落进辛弃疾的“了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”的功利窠臼,他是在追求“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”的“江流天地外,山色有无中”洒脱的宇宙意识。他立志要做到“海到尽头天作岸,山登绝顶我为峰”。而这一理想他明白则必须在真心自性的顿悟得道中才能实现。对此,滚滚浊世的俗人们是永远无法能领悟到的,这也便是苏东坡比其他文人高明的所在。

转到在释迦牟尼大殿前又见到这样的楹联:“殿前无灯凭月照,山门不锁待云封”。这实在是高妙至极,这既是写景,又是写情,极寓禅意。这告诉修道者,人与天原本是无路可通的,但只要见到自性的空灵、光明,便可一触而就,便有了登天之梯了。“月”者自性光明也。“山门不锁待云封”,山门也寓指是人的“天门”,道家有谚:“天门常开,地户永闭。”意思是说要把天门百会常开启,不要关闭。“待云封”即指的是要让天上宇宙中的能量,道的浩然之由天门入体,从而提高自己的生命能力。“云封”道之入也,这也便是得道和长生的真谛!同时也是说明佛道之门永远是向世人敞开的,无奈俗人不求真理,却造成了“终年无客门常开”的空旷冷寂,这岂不悲乎?也可能是世人也与李白一样都有着“烟涛微茫信难求”的畏难情绪吧,所以才不入佛门寺庙……如此简陋的石莲寺中的楹联把佛法中的要点一一都点拨了出来,它犹如一盏耀眼的明灯在启迪接引着后世的修道者,这真是千古幸事!据寺中主持说此寺弥勒菩萨曾经显圣过,并有巨碑石刻为证。我们姑且不论此传说的真伪,但本寺的文化价值却是无与伦比,故此寺绝非佛教界中的普通一寺。我久久伫立凝思遐想,仿佛也融入了这莲花般的山石中……此际,好像空中隐隐约约飘来了一句“是寺、非寺、非非寺”的声音……